是大海抛弃了我，还是我放弃了大海？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，在内心深处，我厌恶在海水中像其他鱼一样呼吸，吐着气泡，翕合着两腮，我觉得恶心。所以我只能浮在海面上，费力的生存着——是的，我要生存，我热爱生命。

　　每天，我都能看到日出和日落，我爱金色的天空和海面，对我而言那是生命中的辉煌。

　　某一天（我对时间的概念只是日出和日落），当我又沉浸在那片金色中时，一个黑点迎我而来，越来越近，大概是一只鸟。当我能完全看清时，不禁屏住了呼吸，因为那是我的天敌——海鸥，因为那是一只飞翔在金色中的海鸥。它雪白的翅膀被镀上了一层金色，自如的舞动着，棱角分明的头部，眼睛——那眼睛里盛满了疲惫，却依然锐利。于是一瞬间，我知道了自己生命的去处。害怕吗？绝望吗？是的，害怕，绝望。但也不完全如此，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——也许这样的结局并不是最坏的。我凝望着他的眼睛，他也望着我，似乎有些犹豫，犹豫什么呢？哦，是的，我这个样子，他一定还以为我是只死鱼，可飞近一看，“死鱼”在呼吸，很努力的呼吸着。我想对他微笑，告诉他我只是只不会水的鱼——可这做不到。

　　于是就这样望着，好入。忽然他疲惫的双眼似乎很痛心的闪了闪，然后飞走了。哈！连他都在可怜我吗？我不需要，我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！

　　夜晚来临，我望着天空，满天星斗，还有，一双眼睛……

　　醒不时，迎接我的依旧是一片金色的天空，还有，一双眼睛！我再次屏住了呼吸，是因为后悔没吃掉我今天又来了吗？还是来看看我死掉了没有？

　　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我，像要把我看穿。不必，不必这样看着我，我很简单，简单得和那些在水里游的鱼一样。又是这样，好久……渐渐地，那目光不再锐利了，很柔和，很柔和，像夜晚星星发出的光芒。第一次，第一次我发觉呼吸不再这么艰难了，好想感激的对他笑笑，可是办不到。

　　于是再醒来，再再醒来的时候，都能看到那双眼睛，就那么默默的注视着我，没有好奇，没有怜悯。

　　每天傍晚他都要飞走，我知道他也要生存，这生存建立在我的同类们的死亡之上。但，我不在乎——即使是我的牺牲。

　　不知是第几次醒来，不知是第几次看到那双眼睛，似乎有些习惯了。天气渐渐凉了，我看见他白色的羽毛在寒风中瑟瑟抖动。今天的天气不好，天空灰灰的，风很大，我看见不远处的天空黑压压的，还有轰隆隆的声音，那该是一场不小的风暴。但愿不要这么快过来。风越来越大，我焦急的看着他，摆动着身体，想让他看见那边的乌云，可他什么反应也没有，还只是围着我高高下下的飞着。一眨眼的功夫，那片黑云明显的向这里靠了过来。风更大了，我在海面上摇摆不定，而他也有些踉跄。快走吧，走吧！这场风暴一定不小。他努力的让自己稳住，只是望着我，怎么了？那目光似乎在为我担心，不要紧的，快走吧！可来不及了。接着一阵狂风，吹起了好高好高的浪向我们砸来，我一阵窒息，隐约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浪尖上翻腾着，快飞，飞高些啊，我喊着，尽管没有声音。可这也做不到了，海浪一个接着一个，根本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，那浪有多高我不知道因为我根本就看不到浪尖，我只感觉到身体在翻滚不停的起伏，结束吧，快些结束吧！

　　多久，不知道，浪渐渐小了，我从目眩与窒息中挣扎醒来，向天空中望去，可怎么也看不到那白色。我借着浪向旁边漂去，哦，看到了，看到他了，不过不是在天上，是海面上。他浑身湿透，羽毛因惊恐而战栗着，翅膀仍在扑腾，正努力要飞起来，可有一只翅膀怎么也抬不起来，大概是折断了。

　　我要过去！过去救他！把他驮在背上，带他离开！只是，我不会水。

　　第一次，发觉这件事的可笑，我是只鱼，可我不会水？！

　　我看见他身后又有一排浪卷了过来，我寻找着那熟悉的目光，可怎么也看不到，我想让他知道我在这里，可只有海水在眼前颠簸。一瞬间，就像他出现的那一瞬间，他消失了。

　　又是一次醒来，依旧是金色的天空和海水，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，也许真的什么也没发生，可是又为什么泪流满面呢？

　　我是一只鱼，但我不会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