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明媚的午后。
鞋店中无数双端庄的鞋子像矜持有礼的淑女们一样,默默无语地望着我。它们暗黑或深褐的脸严肃而沉默,漆皮鞋面神态凝重,没有一点超出常规的装饰。柜台后面的老婆婆慈爱地向教母和我微笑,等待我像每年的这个时候一样选一双与每年相同款式的鞋子,只除了,十五岁的鞋子,会比去年十四岁那双要大一些。
但是这个时候,一抹阳光照在那双红舞鞋上。
在无数双端凝高贵的鞋子中,红舞鞋如玫瑰花蕾般娇艳妩媚。它银色的扣袢,好似明亮的眼睛闪闪发光,它玫瑰红软皮鞋面上的每一丝皱摺都像少女唇上动人的微笑,它脸上写满了邀请,邀请我穿上它试一试。我多么希望,将我循规蹈矩的双足探入那叛逆的妖艳红舞鞋中。“教母,我可以试一下那双红舞鞋吗?”“可是我们要给你买一双可以去教堂穿的黑漆皮鞋。”“但是我想试一试那双红色的,我从来没有穿过红鞋子,想试一下嘛。”
红舞鞋穿在我脚上,像我想象中一样美丽。我要这双红舞鞋,我一定要。
我知道我严肃的教母不喜欢那双鞋子,但是我用我十五年来所有温柔优雅的教养向她微笑着恳求,她只好同意。我从未知道我的微笑也可以有如许力量。当我穿着美丽的红舞鞋走出店铺时,仿佛听到那老婆婆轻声说:“穿了这双鞋子,不要去跳舞哦。”我回过头去,看到老婆婆的脸消失在阴影中。
我低下头对着脚上的红舞鞋轻轻笑。我不会去跳舞,即使我脚上是一双红舞鞋。在人们面前跳舞,不是一个好女孩做的事情。
每一个早晨,中午和傍晚,当我穿着妖艳的红鞋子穿过人群,我知道人们向我背后投来奇异的目光。在古老而保守的小镇,一双玫瑰色的软皮舞鞋与传统背道而驰,没有哪位母亲会允许自己的女儿穿了它在人们面前舞蹈,那样离经叛道的举止会被所有人唾弃。但是,我只不过是穿了一双玫瑰色的软皮舞鞋,虽然我的脚步如舞蹈般轻盈。每一个早晨、中午和傍晚,当我穿着妖艳的红鞋子穿过人群,女孩们小心地窃窃私语,男孩们移开他们的目光。
“你的鞋子真美。”
我仰头看他,他的微笑,在我眼中美若天上繁星。
“第一次在人群里看到你,我就希望你有一天可以为我跳舞。你的舞蹈一定能够令仙人沉醉。”可是他并不知道,只要能够令他快乐,我愿意去摘下满天繁星。
于是,在秋夜深蓝色的、仿佛镶嵌银色宝石的星空下,我和我的红舞鞋一起,平生第一次舞蹈。我至爱的人啊,我愿为你舞蹈,只要你的眼中能为我绽放一朵微笑,我宁愿化为随风消逝的云烟。
可是,为什么,为什么脚上的红舞鞋会令我如此疼痛?
疼痛也无关紧要,只要他快乐就好。
“可爱的女孩,你是多么另我疼爱。能否答应我永远为我舞蹈?”
能,我能够,我多么愿意永远为他舞蹈。此后的每一个夜晚,我在他的舞场中飞旋舞动,我知道,我是这舞会中最美丽的装饰。因为那美丽的红舞鞋令我双足如在刀刃上行走,我的舞步反而有如御风般轻盈。但是,我和我的舞蹈却成了小镇上唯一的罪恶,就有如我预料的一样,这离经叛道的举止被所有人唾弃,虽然我仅仅是在人们面前舞蹈。但是我至爱的人啊,只要人啊,只要你眼中永远有这我绽放的一朵微笑,那深刺如骨的疼痛又算得了什么,我不怕被所有人唾弃,我愿意永远为你舞蹈,哪怕我的红舞鞋将疼痛深深刻入我的双足。
“可爱的女孩,你是否愿意在我的婚礼上为来宾们舞蹈呢?”我惊异地望向他,婚礼?他的婚礼……
“我即将迎娶一位美丽娴淑的公主,她的相貌人人称颂,她的品行人人敬仰。三天后,她将成为我的新娘。”
可是,可是我呢?
“可爱的女孩,我从未见过我未来的妻子。我希望她的美貌和甜蜜能及上你的一半,那样我就会心满意足。多么可惜,我的家族不允许我娶一个在人们面前舞蹈的女孩。答应我,在我婚后仍然陪伴我,为我舞蹈,好吗?”
阳光明媚的午后。
阳光照耀着他和他的新娘。我可以闭上我的眼睛,可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开他的声音。“可爱的女孩,我从未见过我未来的妻子。我希望她的美貌和甜蜜能及上你的一半,那样我就会心满意足。”……“可爱的女孩,你是多么令我疼爱。能否答应我永远为我舞蹈?”……“答应我,在我婚后仍然陪伴我,为我舞蹈,好吗?”神啊,请帮助我,让我忘记他,忘记我的舞蹈。
可是,为什么,我的脚步仍然踏着舞蹈的节奏?当教堂的钟声敲响,我的双脚不由自主飞旋舞动,当孩子吹响口琴,我的双脚不由自主飞旋舞动,它们,那双红舞鞋,已经不受我的控制,它们自由自在地舞蹈,同时令我双足有如在刀刃上行走。醉笑陪君三万场,不诉离伤。可是,那不是我,我不能,我不能面对曾以爱过的人却无动于衷。我在他的婚礼上舞蹈,面前是他的新娘和他的微笑,比起这些,双足的疼痛有如微风。
鞋店中的老婆婆慈爱地微笑着说:“脱去你的红舞鞋吧。穿一双美丽却不合脚的鞋子,就如同爱一个不该去爱的人。”是,我应该脱去我的红舞鞋,就像忘记一个不该去爱的人。
请帮助我,请帮助我吧……
突然一个男孩来到我的面前,他用他手中的斧子砍断那双仍然不停舞蹈的双足。当红舞鞋离开的我身体,它们带着我的双足一起舞向远方。
阳光明媚的午后。
鞋店中无数双端庄的鞋子像矜持有礼的淑女们一样,默默无语地望着我。它们暗黑或深褐的脸严肃而沉默,漆皮鞋面神态凝重,没有一点超出常规的装饰。柜台后面的老婆婆慈爱地向教母和我微笑,等待我像每年的这个时候一样选一双与每年相同款式的鞋子。但我挑选了一双角落里很不起眼的紫色鞋子,穿在木脚上正合适,他一定喜欢,因为他喜欢紫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