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慕容的《一棵开花的树》，与其说是一女子爱情幻梦破灭后的哀婉心曲，不如说是对读者的一种暗示和启迪。男性主动难道真的成了不可变更的规矩，难道女人就不能先去爱一个男人？当然不是也不应该，人人心知肚明，正常的女人和正常的男人一样有正常的情感，有倾慕与爱恋。只是，在国为古老就似乎神圣不可侵犯的陈规笼罩下，女人没有主动的权利，有的只是千年等一回的命运。

　　让我们看看席慕容是怎样能过过悲剧的诗情，从反面给女性同胞们以启发的吧。

　　“如何让我遇见你”，是“遇见”而不是“找到”，这就只能是碰运气的事了。在恋爱航程中，女性不习惯自我把持感情的方向舵，即使心中有明确的爱情航向，心里日夜一遍遍祈[祷，表面仍装得风轻云淡漫无目的。至于船真正驶向何方，在领航人出来划桨前，“我”就是在那矜持又无奈地祷告，始终如一地坚守温柔而顺从的美德。“在我最美丽的时刻”，可见女性对爱情的谨慎和患得患失。因为主动权在他处，因为主宰的手不是自己的手，女性追求幸福爱情的方式就是让他看到“我”的美丽。那么面容并不太姣好的女子岂不是连祈求爱情的资本也没有吗？尽管此处的“美丽”显然仅指外表的俊秀，但席慕容不管，或许在她看来是女子就该要美丽的，所以她接着写“为这/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”。五百年只是跪在一尊泥塑雕像前，不会站走来，不会走出去。多么淑女啊！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，既是尘缘，就与神呀仙呀没什么干涉了，还盲目求佛来连结，真是“病急乱投医”。或者应了那句话“恋爱中的女人智商等于零”。可此女子还只是处于单相思阶段还没恋爱呢——更加不可救药！

　　也算她幸运，当时没有我这张乌鸦嘴在旁边叽叽喳喳。人家不仅跪拜佛前，而且入了化境一般，第二小节就心想事成了。“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/长在你必经的路旁”。这境界真的美得很天真。“我”成了“你”必经的路旁的一棵树，日日夜夜，风风雨雨，独自守望，望眼欲穿，单单等“你”的到来，甚至生命的意义全在于“你”。这可以由“阳光下慎重地开满花/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”来作证。“我”吸收阳光不是为了维持自我的生计，“我”开花不是向人们炫耀美丽，一切都只是为“你”。朵朵花都在盼望，所有的细胞都在期盼，“我”是这么痴情，“你”怎么能不感动？

　　现实结果怎样呢？第三小节给了我们答案。“当你走近请你细听/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你的热情”。“他”终于来了，近了，近了，“我”激动得浑身颤抖，“我”热情似火燃烧，可手只是抖并没有伸出来招唤。所以“他”“终于无视地走过”。也许，原因并不这么简单。回头看看“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”，为什么颤抖的是叶而不是花？是少女的矜持使然，又羞又喜羞羞答答不好意思展示最能亮眼球的一面？如果是这样，这种解读实在不怎么令人痛快。什么才可谓“热情”呢？极力压抑的情感，称得上吗？我不相信，困为我以为另有原因。

　　“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/朋友啊，那不是花瓣/是我凋零的心”。此处运用了一种修辞，为强调受伤后心的失落而否定了飘落一地的是花瓣，其实读者清楚花瓣是飘零了一地的。于是很容易让人想到这是萧瑟凄冷的秋季。理性分析一下，这种说法似乎也是合理的。从诗的三小节的结构来看，诗的时间推移好像是由在佛前求拜的春到繁花似锦的夏，再到风吹花凋残的秋。从第三小节的故事情节来看，以秋作背景，渲染受冷落的情景，烘托一种哀伤幽怨的氛围，也相当地好。我想，席慕容这样的大家不会想不到这些的。至此，我们上面的困惑，也即颤抖的是叶不是花的另一原因便有了些头绪可理。

　　也许不是因为羞涩，而是因为在这终得相见的时刻，“我”已不再是最美丽的时刻的“我”，“他”已错过花期。五百年等待的热情只能用叶来表达。花在等待中凋残“我”已憔悴，流逝了青春，消散了美丽，所以丑陋的“我”已失却了祈求爱情的资本。那执著的或说是执迷不悟的“颤抖”，抖来的只能是“你无视地走过”。“我”的五百年求得的不是失望，而是绝望。绝望得枝头仅余的几片花瓣也心碎了，它猝然地无声地如当初的等待那样悄然地归于尘土。这便是等待的生命的归宿。

　　席慕容用比泪更沉重的诗告诉我们，畏畏缩缩不冲破世俗观念的束约，那一棵开花的树，再活一万年也不会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