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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校规、创造与其他》节选

http://campus.cer.net 2004-09-23 13:14 世纪中国 袁征
        (一)接吻与校规

        早些天报纸说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宣布禁止男女在公共场所拥抱亲吻。有的学生说亲热是他们自己的事,学校管得太宽。有的老师说禁得好。学校的网站出现了一篇对那家报纸的愤怒指责。

        这使我想起一件往事。1965年,美国人民对入侵越南的战争非常不满,爱荷华州一批反战学生准备戴黑色袖章上学。地区学校委员会怕影响学校秩序,规定戴袖章的学生不能进入校园。这件事从地区法院一直闹到美国最高法院。最高法院裁决:“没有人能证明学生和教师一到学校大门就失去了言论自由的权利。”这就是著名的廷柯案件(the Tinker Case),一个被法学界视为里程碑式的判例。美国是普通法系国家,法院的判例具有法律效力,最高法院的判决是全国各级法院都要遵守的原则。到现在,行使个人权利绝不到校门为止的原则已经裁决了几百场官司。iii

        但是,国有国法,校有校规。一个学生在市场里爱怎么讲话就怎么讲话,而在课堂里却不行。为什么?因为一个顾客在市场里谈笑并不影响其他顾客买菜,但一个学生在教室里随便饶舌却会妨碍其他同学听课。当人们的权利互相冲突时,就需要规矩加以调节。你行使权利的自由不是到校门为止,其他人行使权利的自由也不是到校门为止。在一些场合,为了保护其他人更重要的权利,不得不限制某个人得到法律承认的权利。限制某种权利的目的,完全是为了保护其他法定权利。超过了这个限度,就是违法。在正常情况下,任何机构和团体都不能为了提高效率、建立良好环境或者其他美好目的侵犯个人权利。当然,如果个人自愿暂时不行使某种权利,那又另当别论。几乎所有人都工作和生活在某种机构和社区里。如果各个机构和社区的规矩都能随意剥夺个人权利,法律还有什么作用?因为限制某些权利是为了保护其他权利,所以限制越小越好,只要能够解决权利之间的冲突就行。学校管理者在制订规矩的时候必须遵守这条规矩。

        中国现在实行的是1922年从美国学来的“六三三”学制:六年小学、三年初中、三年高中。除了个别神童,大学里的学生都是成年人,当然有恋爱拥抱的权利。在正常情况下,在校园里亲热一下并不损害其他任何人的权利。因此,校规加以禁止是不合理的。广外网站的一篇文章说,情侣们拥抱亲吻侵犯了目前不准备谈恋爱的同学的自由。但是,在饭店里,如果有两位顾客在吃炸鸡,我们恐怕不能说他们侵犯了咱们吃蒸鱼的自由。要是我们经不起诱惑,那是咱们自己的毛病,不是别人的罪过。假如情侣们亲热损害了不准备谈恋爱者的自由,那么,不但校园,连大街、车站和机场也应该禁止拥抱接吻。这样,电影和小说就没有什么看头了。

        广外网站的另一篇文章说,据作者调查,大多数同学对在公众场合接吻的行为有一定的抵触情绪。这个调查的范围很小,我不知道结论是否可靠。但我知道,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,大多数学生都支持剥夺“反动学术权威”的言论自由。我绝不是说现在的校规跟文革的做法一样,而是说人的基本权利不是多数人的意见可以剥夺的。人们的看法很难说会怎么变化。如果取决于表决或民意调查,那么个人权利就完全没有保障了。这是管理者制订规矩时必须注意的另一条规矩。

        我很理解广外管理者建立良好校园环境和学生爱惜学校声誉的心情。但是,经历了“反右”和“文革”等一次又一次折腾,看到学校领导、老师和学生的权利一次又一次被蛮横剥夺,中国人对一些原则问题必须有清楚的认识。广外的校训是“崇德尚行,学贯中西”,我想大家一定知道约翰•弥尔(John Stuart Mill)在《论自由》里提出的著名原则:只要不直接损害别人,任何言行都不应该受到干涉。iv人们的看法常常不同,我可能认为你的观点错误,你可能看我不顺眼。但这些绝不是管束别人的理由。不然,今天我有势力就干涉你,明天你有势力就干涉我,结果大家的权利都没有保障。考虑对个人权利加以限制的正当理由只有一条,那就是它跟别人的权利发生冲突。什么叫不文明,大家的答案很可能就不一样。广外的规定把接吻说成是不文明的“陋习”。在一部科教片里,我看到鱼儿也会亲嘴。我想,恐怕没有接吻就没有人类文明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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